谢府正院的新房，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。
龙凤红烛高燃，烛泪无声堆叠，将满室奢华富贵的陈设——紫檀木雕花拔步床、汝窑天青釉插瓶、墙上工笔细绘的岁寒三友图——都蒙上了一层跳跃的、不安的红光。
空气里浮动着浓郁的合欢香，甜腻得让人发闷。
沈清漪顶着沉重的赤金点翠凤冠，端坐床沿。
红盖头遮住了视线，眼前只有一片晃动的、令人眩晕的猩红。
时间仿佛凝滞，耳中只有自己极力压抑的呼吸声和烛芯偶尔爆开的“噼啪”轻响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沉重而规律的脚步声由远及近，每一步都像踏在人的心尖上。
“吱呀——”
门被推开，一股带着夜雨寒凉和淡淡酒意的风猛地灌入，吹得烛火剧烈摇曳，在墙壁上投下巨大而扭曲的影子。脚步声停在身前。
没有喜秤挑盖头的温存礼仪。
下一瞬，一道冰冷的、带着浓烈杀伐气的锐意，毫无征兆地抵上了她的下颌，隔着薄薄的红绡盖头，那锋锐的触感清晰得让她颈后的寒毛瞬间倒竖！
是一柄剑的剑尖！
一个低沉、冰冷、毫无情绪起伏的男声在头顶响起，每个字都像淬了寒冰的刀片：
“沈家好大的胆子。送个木头美人过来，当我谢府是收容废物的善堂？”
剑尖微挑，那薄如蝉翼的红盖头无声地滑落在地，露出盖头下那张过分素净、甚至可以说毫无新嫁娘喜色的脸。
没有精心描画的黛眉，没有浓艳的口脂，只有一双眼睛，在骤然接触烛光时微微眯了一下，随即抬起，平静地迎上那两道审视的、仿佛能洞穿人心的锐利目光。
眼前的男人身量极高，一袭尚未换下的绯色官袍衬得他身姿挺拔如松，面容是极其俊朗的，但眉骨深邃，鼻梁高挺，薄唇紧抿，组合在一起便形成一种刀削斧凿般的冷硬。
尤其那双眼睛，深如寒潭，此刻正凝着冰霜，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，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厌弃。
沈清漪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，几乎要停止跳动。
那剑尖的寒意似乎已渗入骨髓。
袖中的算盘珠，被她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按住，指节因用力而泛白。
她强迫自己深深吸了一口气，再缓缓吐出。
再抬眼时，眼底那丝惊惧已被强行压下，只余下一片近乎死水的平静。
她没有试图辩解，也没有哭泣求饶，只是微微垂下眼睫，避开那过于锋利的视线，声音不高，却异常清晰地响起，带着一种奇异的、不属于深闺女子的沉稳：
“妾身沈氏，自知蒲柳之姿，难入大人青眼。然，大人既言府库，妾身…或可效绵薄之力。”
谢珩的剑尖纹丝未动，那双寒潭般的眸子却几不可察地眯了一下，似乎在审视她这不合时宜的镇定。
沈清漪袖中的指尖，轻轻拨动了第一粒算珠，发出微不可闻的“嗒”声，仿佛给自己注入一丝微弱的勇气。
她继续开口，声音依旧平稳，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：“妾身于闺中时，曾随母舅粗通些商贾之术，算账盘库，贱买贵沽，略知一二。若大人不弃，妾身愿为府中钱粮调度，略尽心力，或可助大人…充盈府库，免善堂之讥。”
话音落，新房里陷入一片死寂，只有红烛燃烧的细微声响。
谢珩的目光在她平静得近乎木然的脸上逡巡，那眼神锐利得仿佛要将她每一寸肌肤都剥开来看个清楚。
商贾之术？
一个沈家庶女？
荒谬！
他嘴角勾起一丝极冷的嘲讽，手腕猛地一收！
“锵啷！”
寒光一闪，长剑精准无比地归入他腰间悬着的鲨鱼皮剑鞘之中。
那股迫人的杀意骤然消散，却留下更沉重的威压。
“商贾之术？”
谢珩的声音比刚才更冷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。
“好。本官倒要看看，沈家送来的‘算盘’，能在我谢府的账簿上，打出什么花来。”
他不再看她，转身走向门口，绯红的官袍在烛光下划出一道冷硬的弧线，“记住你的身份。安分守己，否则…”后面的话没有说完，但那未尽的威胁，比冰冷的剑锋更令人胆寒。
沉重的雕花木门在他身后“砰”地一声关上，隔绝了外面所有的风雨声，也隔绝了沈清漪身上最后一丝暖意。
新房内，只剩下她一人，和两支兀自流泪的红烛。
她僵硬地坐在床边，许久，才缓缓抬起手，指尖冰凉。
袖中那半把随身多年的旧算盘，被汗浸得有些滑腻。
刚才那番话，无异于在悬崖边走了一遭。她赌谢珩对“府库”二字的在意，赌他可能存在的、不便言说的“财源”需求。
所幸，赌对了第一步。至少，命暂时保住了。
只是，这尚书府的日子，怕是比想象中，更加如履薄冰。她看着地上那团刺目的红盖头，唇边溢出一丝苦涩至极的弧度。
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算珠，发出细微的、规律的“嗒…嗒…”声，在这死寂的新房里，是她唯一的慰藉和支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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