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翻开第一页。
七月:修缮东院正房,木料三十一两,瓦片十二两,工钱六两。
备注:瓦片从南市赵家窑赊的,下月结清。
八月:中秋节礼,宗亲十二家,每家按品阶递减,合计二百零六两。
备注:银子从夫人嫁妆中暂支,待庄子秋租入账后还。
九月:京郊西庄佃租清算,入账四百一十两。
另有东庄欠租三年共六百两,已派人去催。
备注:东庄管事支吾其词,疑有亏空,明日亲去查看。
十月:东庄清账完毕,原管事贪墨四百七十两,已革退。
重新安排佃户,预计明年起每季可入租一百五十两。
备注:账上仍有亏空,先从嫁妆中再支三百两周转。
十一月:冬日炭火、棉衣、月例合计,全府开支四百二十两。
备注:银子不够,将陪嫁的一对翡翠镯典了二百两补上。
十二月:年节用度、打赏下人、除夕宴席、宗祠祭祀,合计五百八十两。
备注:庄子的租子到了,刚好填上。
他翻到最后,每一页右下角,都洇着一枚朱红的小印。
方方正正四个字:知沅手记。
不是他替她刻的那枚侯府主母印,是她未出阁时用的私章。
她把侯府的账,一笔一笔,全记在了她自己的名下。
书房里死寂一片,只剩纸页翻动的沙沙声。
这本账册他以前从没翻过。
他一直知道家里的银子够花,日子过得越来越宽裕。
他以为那是祖上的底子厚。
萧珩翊喉结滚了滚,视线落在最后一页底端。
那行字墨色极淡,像是怕人看见,又像是写字的人迟疑了很久。
“珩弟在外交际多了,给他多留些零花,别让他在同僚面前寒酸。”
珩弟。
这两个字像是一根极细的针,猝不及防地扎进了眼眶。
他猛地闭上眼。
那年冬天的冷风仿佛突然灌进了喉咙里,呛得他胸腔发疼。
那年他在翰林院,同僚凑份子去玉楼春听曲,他囊中羞涩,借口有事败兴而归,回府后拉着脸,一晚上没跟她说话。
第二天清早,他的官帽旁压着五十两银票,和一张字条:“天冷了,买件好些的裘袄。”
他心安理得地揣进怀里,以为那是府里公中的宽裕。
萧珩翊低下头,死死盯着十一月那行字:【典陪嫁翡翠镯一对,补二百两】。
那对镯子,是沈知沅母亲临终前褪下来,亲手套进她手腕里的!
她自幼戴着,从未离身。
就为了他在同僚面前不寒酸,为了他买一件体面的裘袄。
桌案边缘,温氏派人送来的那盏参汤正冒着热气,甜腻的香味飘进鼻腔。
萧珩翊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。
他这六年来的体面,侯府的尊荣,甚至温氏熬汤用的参……全是用她的血肉和骨头熬出来的。